屋子里有些阴凉,老王把刚刚解开的领扣又重新扣上。
“张厂长,老李走了。”
“谁?是李山河?什么时候?”
他放下手中的报表,直愣愣瞪着老王。
“今天早上,大概是七点多钟。”
“坐下,坐下。”
老张自己先坐下了,他站得也有些累。老王坐了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又走了一个。”
老张给老王递上一支香烟,自己也点燃一支,轻轻吸了一口。
“家里有什么困难吗?”
“没有提。说是明天出殡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老伴前几年就不在了,几个孩子都很忙。”
“我去和厂长打个招呼吧。”按理说一个退休工人去世毋需通知厂长,厂里每天这样的事情多着呢。但是老张觉着这个李山河有些不同,他毕业进厂的时候,李山河已经是厂里很知名的先进生产者了,省里市里都表彰过。
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头一个房间,就在“退管办”的楼上,只是要大些,大约是三个房间那么大。厂长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样子,瘦削的面庞,戴副浅色边框的眼镜,很文静。倒是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使他显得很有英气。厂长正在和财务部长商议事情。市工行一个副行长的老岳父昨天去世了,财务部长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厂领导应该赶快去表示一下慰问。
“您一定要去。其他几位领导最好都去。”
“去吧,平时总求人家帮忙。一个老人去世了,也该去看看。有一个小时差不多吧?下午散了会一起去。”
“火化那天您也得安排一下,老爷子也是个人物,去的人少不了。”
“你看着安排吧,要谁出面事先说一声。”
财务部长还想解释些什么,老张和老王敲门进来。
“老李走了。”
老张和财务部长打了个招呼直接对厂长说了。
“谁?”
“老李,李山河。”
厂长有些莫名其妙,可是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。
“去哪儿了?”
厂长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老王。
“去世了。这是他们老二车间的老王。”
“啊,老职工去世了一定要把后事安排好,按规定该给的钱一分也不能少。”
“钱都是保险公司出,该交的咱们早交了,一分钱也不会少。只是这老李是咱们厂的老先进了。”
厂长的印象清晰了些,似乎在哪个材料中读到过。
“家属有什么要求吗?”
“没有。明天出殡。”
厂长沉思了一下。
“打个电话问问,如果需要厂里派个车去。”
财务部长站了起来。
“厂长,这几天正是用车的时候。”
“排得开,不行挤一挤。”
老张把事情诿托给了老王。
“就麻烦你代表厂里去看看吧,如果要用车回头跟我说一声。”
606路公共汽车在工厂大门的对面就有一站,从这儿上车可以一直到老李家那一片。可是老王不能从这儿过马路,他得绕到前边路口,只有路口才有人行横道线。现在路上车太多了,大大小小各色各样,几乎是一辆接着一辆,没有红绿灯他可能半天也过不去。一边走着,他一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。现在的公交车都是自动售票,没有零钱很麻烦。口袋里正好还有四个一元的硬币,刚好够他来回乘车。这几年,这种钱他每年都要花几十块,原先是跑的家数多,现在少了,可是车票也涨价了,算来算去一分钱也没少花。路边的冬青树挂满了灰尘,没有一点光鲜。他把外套的衣扣全部解开,又把里面衣服的领口解开。